楸吾感觉到自己有些冷了,不是外界的风雪冷,而是从心口漫上的寒凉,识海的草原早已枯败,他闭上眼,能看见草木腐烂后悠悠游走的萤火。
师父,原谅我不能和你们埋在一处,我有一个人要等。
但你们能不能等等我,我想跟你们走,你还有好多剑法没教我,我也还有好多恶作剧没还给师兄师姐。
我一定听你的话,再不偷懒耍滑,再不好高骛远……我会做一个好徒弟,以后做一个好师尊。
你们等等我,等等……
楸吾按着心口的手骤然一松,隐隐地听见有人喊:“师兄!”
之后便再听不见什么声音,坠入了永久的黑甜的梦境。
宋泓的心也莫名沉沉下坠,他劈开了扶桑的人皮,其间溅出来了猩红的血液,随即从那雪花般坠落的尸体上钻出了一条手腕粗细的龙骨架,骨架胸腔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珠。
它吱吱呀呀地想要逃离,被宋泓一拳击碎,冒出了幽蓝色的魔焰,金珠便随着火焰的燃烧落到了宋泓手心。
最后一只魔头扶桑的内丹到手,宋泓所有的历练到此结束,但他没有吞食这枚内丹,而是将它碾碎成了粉末,扬在了平添了一层雪白的苍黑色山顶上。
他不顾身后人追赶,连连使出缩地千里之术,往苍澜山疾速赶去。
与此同时,人间地动山摇,土地犹如海浪般塌陷又上扬,苍穹仿佛一块布匹,收敛了日月星辰的配饰,被人从正中用剪刀划出了裂口,降下了流星般的天火。
而悬在人界上方、由神明力量托举而成的仙界也在往下塌陷,由此推算最底层的魔渊,定然也逃不过灾祸。
但身为救世主的宋泓对此视若无睹,他只顾在天塌地陷中穿梭,于天火熊熊的苍澜山南侧降落,找到了那因结界暂时没有受害的梧桐树。
宋泓没看见宗门其他人,也顾不得猜测他们去了哪里,先行进入结界,徒手挖着那新翻过的冻土。
土壤潮湿带着冰碴,但明显是松散的,宋泓跪坐在树下,一捧一捧地挖出泥土,动作轻而迅速,害怕惊扰到沉睡的人。
很快,他看见泥土里掺杂的白发,细细地沿着发丝收拢的方向挑开土块,他看到了一张苍老如枯树皮的脸,五官轮廓正是他那向来超尘脱俗的师尊。
梧桐树枝的积雪落下,多数坠到宋泓发顶,少数飘到了楸吾的眉间。
楸吾眉头愁绪不展,似乎在殷切等待谁人的归来。
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宋泓嘟嘟囔囔,擦掉师尊眉宇间的残雪,继续用双手为师尊清理掉那些碍事的泥土,两枚须弥戒撞出玉碎的声响,似乎在提醒他天塌地陷的现实,但他满心满眼只想着把师尊带走,带到哪里去他也不清楚,他只想着把师尊带走,好好地重新养一遍。
用他的血他的骨他的命,重新养一遍。
什么未竟的事业,什么应负的责任,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不是说他尽力去做,会让楸吾多活一段时间么?怎么楸吾反倒死在他前头了?
他又没什么可求的,只求他这么一个师尊而已。
为什么,连楸吾也要夺走呢?
“师尊,你起来看看啊,灭世之劫到了,三界万物都会毁于一旦,你不起来,我怎么去拯救呢?”
“我没你想得那么好,没你想的那么善良,没有你我才不管三界如何!”
“谁让你教给我善恶是非,谁让你教给我除魔卫道,你起来,你教我啊,教我怎么拯救这个世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