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一直在下,从仙界的山间下到人界的旷野。
师尊御剑飞行,为了各方面的便利,习惯性单手将宋泓抱起来,并无情指出宋泓长高了一个头,没有三个月前好抱了。
“交朋友都是次要的,”师尊回答,“重要的是他二人给你的承诺,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,你就能用上,也算是一股助力。”
“那也是用师尊的面子换来的。”宋泓清醒得很。
“你以后多多孝敬我,为师便心满意足了。”师尊煞有介事地说道。
好吧,这话倒说得没错,宋泓心情开怀了些,隔着风雪的阻碍,四处张望地俯瞰人间。
“满世界都在下雪。”宋泓感慨地写,“人界的雪似乎比苍澜山间更猛烈壮观。”
上下一白,所有景观都被淹没在了大雪里,只能看见淡淡的轮廓。
师尊笑笑,没有应答宋泓的感慨。
宋泓觉察到了不对,收手专注地透过云层,瞪大双眼描摹地面的景观,渐渐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辨出了城池的影子。
四方的城墙,棋盘般森严密布的道路,被道路分割、城墙庇护的坊市。
还有重重青瓦的尽头,那琉璃顶的宫殿。
是盛京城。
大雪抹去了盛京城所有的颜色,所有的声音,宋泓和师尊停在了城墙上,身侧有折断的旌旗,远处是连片坍塌的房屋。
风的呼啸卷回来了宋泓的听觉,也卷走了鹅毛雪在宋泓眼前织成的屏障,他伴着朔风凄苦的哭号,一点一点看清白雪之下、废墟之中,折断的手臂、破开的腹部和冻僵的身躯。
血,鲜红的血,从每一处孤岛般的青瓦屋檐下流淌,奔涌成凝固的河流,在某一处空地汇聚成海,血的颜色陡然变深,便也像那空中压下来的乌云。
乌云盖雪,雪盖乌云。
宋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指尖颤抖。
“是魔族吗?”他问。
“不,是战争。”师尊答。
第42章 四十二 “不怕。”
楸吾觉察到,身侧少年陡然沉重的情绪。
他有些意外,少年没有太激烈的反应,只是肃穆地凝视着雪天里故国的断壁残垣,凝固成一尊无言的石像,唯有那翻飞的苍白衣袂染出了一点活气。
楸吾静静地等了一阵,没有开口说什么。
好半晌,少年鸦色的睫毛被大雪洗去颜色,扣住楸吾手指的手动了动,少年抬起眼,磕巴但坚定地说:“我要,下去。”
楸吾伸手抚了抚少年眼睫,把积雪抹去,而后才弯腰把人搂起来。
师徒二人落到了城内那笔直通往皇宫的官道,宋泓挣扎了一下,从楸吾怀抱挣脱,楸吾便适时地后退了一步。
只见少年抬手将发带解了,长发于雪风中飞舞,在这无尽苍茫的白色里添了一笔墨字,少年面朝着这偌大的皇城直挺挺地跪下,双手举过了头顶,沉静地躬身下拜。
没想到他这些年没有被好好教养着长大,却还零星记得从皇城里学到的礼数。
这样的叩拜大礼原本是为祭天祭祖所用,毕竟以宋泓在人界的身份,难得有人值得他动用这等礼仪。
不过,在皇宫遇袭的那天夜晚,宋泓并没有向他驾崩的父皇叩拜祭奠,而是义无反顾地跟随楸吾奔至城外。
此时的宋泓叩拜的,是这一城死于非命的百姓。
那羽毛般瘦削的背影几乎快要被朔风吹散,楸吾垂眼看着,对宋泓这一行为并未感到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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