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亲死了。
少年虽然不会说话,但他并不是一窍不通的傻子,他在这皇宫里长到了十岁,见过上吊的妃子、被棍子打成肉泥的宫女太监,还有掉到井里的不知名的人。
他知道没有气息,人就是死了。
他的手指放在娘亲焦黑的人中,没有气息,娘亲死了。
可为什么他没有死呢?
一片狼藉的余烬里,少年环抱着娘亲只剩一把焦骨的尸体,颈间的伤口已然愈合,衣衫齐全发丝微乱,仿佛只是刚从噩梦中醒来。
可能正如父皇身边的国师所说,他是一个沉默的怪物吧,怪物不会被刀刃、被烈火杀死。
怪物也能睁眼就看到很远的地方。
所以少年对大殿上暗藏的刀光并不害怕,他还在惋惜被父皇糟蹋了的螃蟹和烤乳猪,娘亲去世前一口都没有吃到,饿着肚子离开了人间。
他倒是不饿,怪物没有饥饿感,他只是看着会嘴馋。
这一年他在皇宫里老鼠一般东躲西藏,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处无人在意的冷宫,每天最大的消遣,就是趴在屋顶上,看父皇每日都不重样的晚宴。
只不过今日的晚宴,似乎会有更出其不意的菜式。
少年睫毛轻颤,晚风撩起了他脏污破损的袖管,他下意识凝神,清楚地看见贤王爷将手中的玉杯砸碎。
武将揭下外袍、亮出刀剑,锃亮的铠甲碰撞出号角的起伏;藏在暗处的侍卫如影子般挡在了皇帝身前,漆黑的劲装犹如即将落雨的乌云。
少年仰起脸,只见朗月皎皎,苍穹之上没有一丝云彩,忽地绽开出一朵红金的焰火,宫门外的轻甲军闻声鱼贯而入,银甲浮着流动的月华。
要烧起来了,少年想,这次不止是冷宫一处宫殿,而是整座威严的皇城。
他还是惋惜被人踩得稀烂的大闸蟹,他见过不少次,可一次都没有吃着。
没有美食可看的少年仰面倒在了屋顶上,他枕着冰凉坚硬的脊兽,觉得自己后脑勺不舒服也没有挪动位置,他需要不舒服地清醒着,等待这一次的大火将他烧死。
“娘……”他低低地唤了一声,随后期待地闭上了双眼。
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打破了寂静的冷夜,少年也惊恐地睁开双眼,入目却是一条血色的狐尾,他还没来得及叫喊,那厚实的皮毛掩过了他的口鼻,灵活如长鞭的狐尾拧过他的脖颈,将他卷进了皮毛里,与其中早先藏着的尸体或白骨紧紧相贴。
白骨头颅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他,可他又不敢闭上眼睛,他需要看到外边的景象——正是那先前歌舞升平后来刀光剑影的大殿,此时无歌无乐,也无刀无剑,一只巨大的泛着血光的红狐狸头顶斗拱,脚踩龙椅,数不清的尾巴向四面八方游移,将那精雕细琢的房梁拍断,又将那涂抹了蜂蜜和花椒粉的墙壁凿穿。
这时候殿上没有了皇帝和王爷,或者说不再存在两个阵营,所有人都归为一体,被这妖狐卷进了尾巴里。
妖狐并没有就此收住它的尾巴,殿外重重叠叠的轻甲军是它新的猎物,它兴奋地探去四条尾巴,其他尾巴凌空飞舞,彰显出它嗜血的喜悦。
这个死法,似乎比火烧剑砍要靠谱些,少年安然地闭上眼,不再与那白骨黑洞洞的眼睛对视,他听到了骨头和血肉被捏碎在一起的闷声,狐尾内里越绞越紧,少年迷迷糊糊地快要等到自己肝胆俱裂的声音。
而此时,忽有剑鸣破空,犹如凤鸟长啼。
少年只觉周身一轻,他怀抱过白骨,于空中如空竹般旋转,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