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能始终低眉垂目,闻言微颔首笑道:“施主但讲无妨,贫僧必知无不言。”
“请问大师,这院中几人,平日如何?”
她问得笼统,慧能却似已洞明其意,从容合十应道:“这几位师傅虽为借宿,却极是自律。自寺中请了一套《注心经》,又问寺务支取了些许衣食后,便闭门不出。倒是曾遣小沙弥送来亲手抄录的经文与贫僧,权作借宿之资。”
“作息与寺中一同,寅时起身洒扫庭院,后至佛堂诵经早课,至午时准备斋饭。饭后稍作歇息便回房抄经,直至晚课时分。”
“若问境况如何,贫僧便答,安之若素,心静如水。”
听罢,兰浓浓始终紧绷的心弦稍松,却仍强撑着一口气。正欲询问可有高处能观院内情形,话至唇边忽又顿住。
眼下她虽形容狼狈,然此番机会来之不易。若此次不见,谁知下回相见又是何年月?计划永不及变化,如今姑姑们与他已图穷匕见,她也无需再作遮掩。
兰浓浓缓缓走回门前,却陡生近乡情怯之感。贴在门上的掌心已被木门的冰冷冻得僵麻。她抬起头,眸中尽是冲破枷锁的决然。
与姑姑们相见后,纵是心疼也好,怨怪也罢,无论何种情愫,于她将行之事,皆不会更改-
栖霞寺的日子,表面与庵中无甚差别。然一处是自家道场,一处是寄人篱下,天然便觉拘束。
初至此时,云亭几人诵经磕绊,木鱼亦乱了节奏,显是心神不宁。既忧浓浓下落,不知她已脱身还是被寻回。又困于眼下处境,惴惴难安。
还是清风庵主看不过,将众人唤至一处,只道:“人事已尽,余者皆看缘法。”又道诸人受外缘所扰,便是六根未净,合该有此一劫。
当抛却杂念,潜心修行,随遇而安。
众人毕竟出家多年,自有定性。经此一点,如受当头棒喝,满腹纷杂顿散。心念一转,再诵经念佛,只觉更为通透。故而这些时日,愈发从容起来。
此处名为栖霞寺内,实与寺中一墙隔开,由一把厚重的黄铜大锁隔绝。据管院僧人言,此乃是寺中惩戒犯戒僧人的关押之所。铜锁一旦落下,便自成一方禁地。从前院无法抵达此处,由此门亦无法通往前寺。
故而这方佛堂极是清静,除送米粮的小沙弥外,平日无人往来。
院门被叩响时,众人正齐聚佛前诵经。此时未至送物之期,亦非抄经送出之时,且门外有锁,来者便绝非寺中之人。
规律忽被打破,往往意味着变故。而变故,多是坏大于喜。
然而众人只将诵经声顿了片刻,便静心续作课业,显然已耳根清净,不为外物所扰。
清风庵主睁目止槌,对面几人闻声停驻,目光齐汇而至。
“既有客至,当敞门相待。云安,”
云安自蒲团起身,合十躬身:“在。”
“你便去迎客罢。”
“是。”-
木门开启刹那,门内门外二人俱是一震,怔立当场。旋即忘却周遭一切奔向彼此,四手紧握,泪如雨下。
“云安姑姑——!您可安好?其他姑姑们可都好?”
“浓浓!你——你怎在此?你没——”
“姑姑莫忧,我无事。”
兰浓浓强抑心绪急声打断,指节收紧暗示。纵她出逃真相彼此心照,然既选择此说辞,便须演到底。
云安会意噤声,此时方瞥见她身后随侍的婢女。偏首以袖拭泪,复握住她的手欲引入院中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