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一出口,他便觉失言,眸色暗下,唇边笑意微敛,却未再开口,
兰浓浓亦惊了下,她分明极不舍,但身体却先于理智往后缩了半步,既有对未知的陌生不安,更因她在玉青牵绊太多,她醒在这里,亲朋在此,生意在此,怎能说走就走?
未多思忖,她咬了咬唇,坚定摇头,佯装惊怒:“好哇!你是想拐着我跟你私奔不成?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竟是这样道貌岸然之人,竟对本姑娘一介淑女提出这样轻慢无礼的要求!哼,罚你回去好好反省,下次见面若还没改过自新,我可不轻饶你!”
“好了好了你快走吧!”
她轻快的语调,俏皮的言语,轻易驱散了空气中那一瞬无人察觉的凝漠。
覃景尧被她轻柔推搡着,眸中那抹暗色如云开雾散,饶有兴味地笑着陪她闹,一面赔罪:“是我失言,确实该罚,在下谨遵浓浓姑娘教诲,只有一点,”
他诧异扬眉,含笑上下端详她,颇匪夷所思:“这淑女二字,与我们浓浓何干?”
言罢顶着她怒而大睁的眸,朗笑着朝马前走去,
兰浓浓气冲冲地鼓着颊,手却未松开他,脚下亦步亦趋的跟着,直到他旋身上马,那股子气力忽地便泄了,连他上马时优雅帅气的姿势都无心品鉴,
她仰起头看他,日光竟白得刺眼,他逆光而立,轮廓熔在金色光晕里,她都看不清他脸上神情,终是瘪了嘴,“姚景,我想你了可怎么是好?”
话音刚落,人墙之内倏地一静,仿佛被抽空了声音,连呼吸声不见了 。
覃景尧逆光俯身,解下腰间一翡色玉佩,放到她手中握着,笑道:“此乃我常佩之物,便由它暂代我伴在浓浓身边,”
他指尖在她手心微微一顿,又道,“龙朔城,流觞街姚府,浓浓想我时,便使人送信到这里,”
“你脚伤未愈不可久站,回去吧,乖乖听话。”
他缓缓松开手,直起身时衣袂轻扬,下颌微抬,别院的车夫便驱车停在跟前,打开车门,摆好踏蹬,而后躬身垂首候在一边,
兰浓浓手中一空,只觉心上也空了一块,柔软的鞋底踩在荡留着石土碎粒的坚硬地面,硌着伤处隐隐作痛,
她仰着脸,日光直刺眼眸,眼前早已泛起阵阵昏黑,可她仍固执地眨着眼,睫羽轻颤,试图驱散那片模糊的暗影,再将他看清。
然而他的轮廓始终隐在逆光里,眉目神情俱被吞没,只剩一道朦胧的影,
“姚景你路上小心,一定要给我来信,也不许,忘了想我”
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
纵有万般不舍,离人终是渐行渐远。
兰浓浓攥紧窗帘,指节发白,马车轻晃间,那人亦背影渐杳,
原来世间别离之痛,不是骤然而至的凛冽,而是这般,寸寸抽丝的缠绵。
*
玉青城关外五里处,灰蓝色劲装的持刀侍卫如铁铸般静默肃立。远浦亭畔,闻讯赶来的文武官吏、豪商巨贾皆锦衣华服加身,却分明显出几分仓促,
有人神色谨肃,袍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玉带钩,有人强作从容,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更有人眼角堆起谄纹,身子已不自觉地前倾三分。
时值初夏,未时三刻,烈日熔金,
众人额间皆沁着细汗,后背的锦衣也洇出深色痕迹,偏无一人踏入那座近在咫尺的远浦亭歇脚。
“此番多亏大人提点,否则下官竟不知太尉大人临时更易行程。若未能迎候,岂非落得个轻慢之罪?大人此番恩情,下官必当铭感五内,永志不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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